心仪神往双板桥水库,久矣。而今,得以亲睹其芳容真貌,是我来岐山蹲点的第二年。
那日,风和日丽,百鸟争鸣,我在岐山森林管理局干部的陪同下,淌着露水,驱车沿着陡峭弯曲的山区公路,突突地向双板桥水库奔去。我们驾驶着小车,时而左拐,时而右行,窗外的景致快速地后移,烂漫的山花,美丽而芬芳。
鲜红的太阳爬上了山头,大地笼罩在一片霞光之中。小车大约行驶了个把小时,一条狭长地带的尽头,高耸着一堵与两岸青山齐平的大坝。大坝芳草覆盖,绿意葱葱,威严而方正。我们弃车而行,缓缓登上那用麻褐色条石砌成的一级级石蹬。石蹬棱角分明,凹角处水珠欲滴,绿苔斑驳。凉风顺着峡谷向背后吹来,惬意极了。
双板桥水库兴建于半个世纪前的1958年夏,历时两载竣工。它拦截蒸水支流清花河上游,于鸡笼镇石堰村马家町石牛岭峡谷初筑坝而成。坝高原设计36﹒5米,现增至40﹒1米。为扩大集雨面积,增加水源,上个世纪的1966年和1979年曾先后两度兴建两处引水工程,即“雷打干引水工程和石头岩无坝引水工程”,总控制集雨面积45﹒4平方公里,正常库容1700万方,库内淹没田土1033亩,移民1590人,拆迁房屋947间。配套修筑高低干渠各1条,总长63﹒9公里;支渠15条,长117﹒55公里。灌溉鸡笼、泉湖、谭子山、三塘4个乡镇,40个村的43000多亩稻田,总耗资达300余万元。水库本无名,因当时库内有两块特大特长石板并成的行人桥,故取名为“双板桥水库”。
双板桥水库气度恢宏,未近水库,老远老远就能听见泄洪闸那飞流而下的訇訇声,同行之人,半步开外,难听其声。水花迸溅,瀑布倒挂,气势磅礴,震撼身心。及近库区,震人耳聩,水雾升腾,润人肌肤。碧水、绿草、白瀑、蓝天,如此变化多端的景象,仿佛就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山如碧玉簪,绿水照靓样。我们来到大坝上,视野分外开阔,浩瀚的水,苍翠的林,迷离的雾,飞翔的鸟,粉白的屋,晃动的船,尽收眼底。老人牵着水牛,踏着晨光,向山上走去;山姑背着书包,唱着山歌,朝学校跑去;顽童追打追闹,拾起石块,打起水漂……
船工来了,邀我们上船去水库深处走一遭。我们高兴地上了船,船不大,坐四、五个人,我感觉那船吃水太深,仿如儿时的摇篮在水中漂浮。水近船舷,令人心悸。船工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慢条斯理地说:“水库的水很平很稳,也很温柔,在库区划船十五、六年,鄙人从未出过差错”。望着船工那轻松的神态及沧桑的脸,我的疑窦,顿时大消。桨在响,船浮动,悠忽间,碧水中慢行的小船,载着我们游离了大坝。
船很稳,没有一点颠簸的迹象。一桨一槕之际,山移水动,我真疑心眼前展开了一幅美妙绝伦的山水画。山,连绵逶迤,点点含黛,奔来眼底;水,青青一碧,微波荡漾,如绸似缎。这莽莽苍苍的气势,生动了双板桥水库那博大的气韵。那时那刻,我们乘坐的小船,在双板桥水库里闲游,神目所遇,尽是些湿漉漉的感觉。空蒙处,除了山还是山,除了水还是水。长空白云,悠然自在,在远山间缓缓浮动,宁静而淡雅。坐在船上,迎着熹微的阳光,躬身掬起一捧晶亮的水,洗一把脸,凉爽而清润。
库区有山,碧水环绕,有的似土堆,有的似圆锥,有的似卧龙。山上青翠欲滴,林木茂密。库水清澈见底,水淹山脚,山体在水底裸露成焦黄焦黄的山脊。同船人说:这山是戴着“青帽子”的怪物。我却不以为然,认为这山体的美与怪,就在于“被淹与未淹、焦黄与青翠”的“阴阳”两重世界,其了然分明的界线,是其它地方所不能比拟的。正因为它是戴着“青帽子”的怪物,才更加惹人喜爱。试想,这山若没有绿水的侵淹,山还是原来的山。那原来的山,又有什么值得观赏和留连呢?
时光悄然而逝,太阳爬上了天顶,坐得久了,腿已感觉麻木。船工泊舟岸边,我们拾路而上。在这碧水环绕的山上,竟还住着数户人家,鸡鸣犬吠,令人惊喜;红墙墨瓦,显示着富裕。老人在檐下纳凉,小孩见着我们躲进了屋里。屋旁一丛丛竹篱,一挂挂青藤,一朵朵菜花,一吊吊青瓜,构成了那里十分妥贴协调的勃勃生机。我们招呼着老人,老人热情地搬出了凳子。口干难耐,古道热肠的老人,还为我们舀来了清醇甘冽的山泉。我们问老人,山里人生产怎么搞,生活怎么过。老人说,有山有水就好过。大伙上山种瓜点豆,库内养猪放鱼,政府定期供应水淹粮,生活还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就在这山户人家居住的后山上,竟还耸立着几蹲极不协调的异物,同行的人告诉我,那是墓碑,是双板桥人的先祖先辈下葬的地方。我定睛一看,那墓碑不是三、五块,而是数十排数百蹲,高高矮矮。兀兀地立着,显示出孤高的情壮。山上山下,山腰山脚,从峰顶错落有序地一直延伸到水边。
芳草萋萋,碑林叠叠。有的古旧,长满青苔,但图案和字迹,依稀可辩。有的刚刚竖立,碑是新的,字是红的,泥土还是松的。我在这碑林中凝眸,心情显得异乎寻常的庄重。
春日的阳光穿过头顶的树叶筛落下来,洒在碑 上,碧草上,树枝上,闪出莹莹的光。我不由自主地在墓碑间缓缓走动,仿佛走进了古气十足的氛围。用手去触摸每一块墓碑,骤然感到地底下有一个个生命的存在,一个个不老的灵魂与土地同存。那时那刻,似乎有一种声音在与我交谈。我凝望着的不是一丛丛冰凌凌的墓碑,仿佛是一个个有着鲜活生命的个体。生命虽已完结,但不死的灵魂似乎仍在时时叩击着我的心扉。
我徜徉山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远方眺望,看见一群群迁移在外的双板桥人,正从各个不同的方向,驾着小船向这缀满墓碑的上上涌来,去祭拜他们的先祖。俄倾,宁静而虚空的墓地上,顿时平添了几分凄婉。我望着他们,想像着泽国淹没后数十年前的情形。那时,这里曾是一片富饶之地,绿草丰茂,谷物飘香,牛欢狗跳,蓝蓝的炊烟曾无数次牵来山区早醒的霞光……然而,县里从大局着想,一声令下,修建双板桥水库,筑坝蓄水,灌溉农田。一夜之间,1590名双板桥人,纷纷迁徙他乡。当年,那响着牛哞和牧歌的田埂,那生长巴茅和油茶树的山坡,那张满青苔和磨得光亮的石板路,以及那吱吱呀呀春过高梁和谷子的石臼……全部沉落在这浩阔的水域之中了。
世事沧桑,物换星移。呵,那柔柔的碧波下,曾有他们世代祖居的村落,生生不息的大地,以及繁衍过无数刻骨铭心的家史。想像得出,他们作为库区内的移民,离开家园时,是怎样地泪洒长哭,一步三回头……而今这一切,全成了泽国里鱼儿们嬉戏的乐园。
山水汪汪一碧,家园早已成了他们上辈人心灵深处一方美丽的风景。每年中,他们的后辈唯一能做的,只好在清明时节涉水而来,在祖辈的墓前插一炷香,燃一堆黄纸,放一串鞭炮,以奠先祖之魂。然后依依而去。唉,那些长眠于山上的双板桥人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今天半个世纪以来,双板桥水库发生的巨大变化以及浩阔碧水所发挥的巨大的抗旱灌溉作用的话,我想,那些早已作古的双板桥人,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太阳偏西,我们离岸登船,在船上草草吃了点东西。船在碧水上滑行,游目山水,遐想碑林。真的,我得感谢大自然的神气与造化,我得感谢勤劳勇敢的心灵手巧的人民,同时,还得感谢库区人民那种“顾全大局,勇于牺牲”的奉献精神。于此,我在心里,不禁油然而生敬意。
看不完的山,看不腻的水,赏不够的景,在双板桥水库游行的大半天行程里,不仅饱了眼福,净化了心智,而且还温馨了我的灵魂。驱车回府之时,人虽至车中,但库区的远天、黛山、云水、碑林,却还时时萦绕在我的心间……
作者:luker
编辑:张扬